Lü Pin

吴亦凡事件之胜利与米兔

吕频

来自:女权之声

吴亦凡被刑事拘留,我和很多人一样惊讶。在前期通报中,警方确实说了会“继续调查”,但我并不期待他的行为能被查清坐实。都美竹对他的指控确实构成强奸,但我们并未从她那里看到什么客观证据。熟人强奸和权势性侵,仍是未被法律完全照亮的地带。何况,吴是一个顶流明星;而且,警方并没有必须调查的压力 — — 如果他们不调查,受害者和公众也没什么办法。

这是一个惊喜,这也是一个胜利。不可否认,在这一事件中,是官方决定了我们的所知,也是官方给事件一手定谳,给吴的支持者和反对者定胜负。因此,此刻的庆贺,莫非多少是在膜拜终极强大和主宰的政府权力;然而这并非我们可信任的权力,不是吗?

但我允许自己和伙伴们一起庆祝一刻。那晚,女权群里下了红包雨,据说我发的比谁都大。也许最终不会被定罪判刑,但众所周知,吴亦凡已经不可能再回到他的神坛,这已经算一个结果。吴是迄今米兔所扳倒的最有名的人物,这就是一项成就,当大街小巷都议论着“吴亦凡被拘留了”,米兔的影响力也达到前所未有,虽然,街巷中人可能甚至不知道米兔。

感谢都美竹和其他受害者,但这远不仅是几个女生的胜利,没有米兔,都美竹其实看不到今天。五年前,小G娜公布她和吴的关系,但她并没有语言去讲述自己到底经历了什么。她说“想让大家知道他是一个怎样的人”,可除了单方面断联之外,她讲不出吴到底有什么问题。当时主导性的舆论,既来自男人也来自女人,将事件解释为一个疯狂粉丝对名人的“碰瓷“/诋毁,还有人宣扬吴睡粉是“活菩萨”送“福利”,意思是吴这样的明星就是有性特权。

都美竹开始也是没有语言,借他人之口能说出来的,也只是吴多轨恋爱和”“分手冷暴力”。是过了一阵,她才做出真正的指控。那些长文,无论有没有代笔,都找到了最佳受众 — — 微博上的女性-泛女权社群。她描述了场景、情节和心绪,而那个社群识别了事件中的性别权力关系,定性了强奸和权势性侵,也给予曾在“明星光环“下不知所措的她最大的理解。这个社群坚定地支持她,为她发很多很多帖子,驳斥对她的种种诋毁,始终维持着对吴的争议,即使警方通告对她相当不利;直到吴被抓。

也是这些人强有力地论证了吴的行为不仅是个人的,而是一个由男性和资本权力主导的行业中蚕食女性的见光一角,以及为吴的辩护的实质是男权社会在系统性地歪曲,将男性统治/性与性别的暴力自然化。以及,在不断的讨论中,这些人也相当清楚地分析了,从“酒局”到床上,性别权力的微观运作怎样将女性围困,让她们成为羞耻和不完美的受害者。没有个别特别突出的“理论家”或者“大V”定调门带节奏,是海量和密集的讨论生发智慧,并且形成和维持一个意识的前线。所以她们不仅是支援了都美竹,而且通过这一事件再次相互教育和公众教育。

我赞美这些人,她们付出那么多情感性的和智识性的劳动,不仅是为都美竹,还在其他许多事件中。没有回报,还隐姓埋名,消耗了许多精力,许多个日夜间眼睛酸涩,心态颠沛,失望、愤怒、激越……,以及,为女权拉黑了朋友,屏蔽了家人,损失了与主流社会的“和谐”。这就是2018年以来米兔的主力,无数年轻女性,即使受过高等教育也在父权社会中没有话语权的一群人。中国米兔的最大特点,就是因这些无名女性的坚持才得以维持,而且还不断扩大,在媒体不报道,法律有许多阻碍,几乎没有公共资源投入,到处都是审查雷区……的情况下,三年来创造出一次比一次更高企的影响力。这是非常特殊的:当社会的公共性正在被越来越压缩、有时令人窒息的时候,女权却终于在公共辩论中有了角色。

比吴这个人倒霉更长远的效应,是女性权利共识的再次被推进,是男性权力共同体成员所受到震慑,以及主流社会再一次,不得不看到女权的存在,即使非常不情愿,不得不回应,哪怕是以反动的方式。我指的是,米兔能打造的个案和能推进的法律和公共政策,当然有值得铭记的,但还不是那么多。一些最轰动的案子,例如弦子诉朱军案,三年过去了还看不到胜局。虽然如都美竹所说我们什么法律都有,但法律对女性的回应仍然是非常有限和不可预期的。米兔更大的成就是以围绕典型事件的激辩推移在性别问题上的舆论版图。

然而,米兔最首要和最大的成就,在我看来,还是改变了女性自己。

我们一次次,在激烈的亲历和洗礼中教育了自己,我们赋权于自己的声音,连接了一个更广泛的社群,并且正在卷入更多人。我们还发展了许多只属于中国的女权主义的行动性知识,即使没有办法出版发布,在网上也消失了,但曾经被传播,被读到。这些都是不能被拿走的财富。吴亦凡事件只是这个过程中再一次催化的节点。

庆祝这一刻和预期光明前景毫无关系。无法确信下一个案子会得到公正处理。许多受害者仍然没有声音,很多账号继续在消失,女权还是“反动势力”,恐惧被注入人们心中,让人变得扭曲。对手总在努力歪曲和劫持我们的议程,一切都不会归功于我们而只是他们赢。女权社群也不是什么乌托邦,内部的问题也导致了许多痛苦和迷茫。空间越来越小,可做的事情也越来越少。最近无数次我心中问:我们的运动能怎么走下去;我看不清未来。吴亦凡倒下并不能带来这个问题的答案。

我相信女人不可能停止推进米兔和制造进一步的对峙,然而暴力威胁一定会有作用。以及,米兔有可能被什么“高明”的策略瓦解吗?这都是我所“感兴趣”的,就像“感兴趣”国家到底能用什么办法让女人多生孩子。想到未来的亲历,有一种颤栗感,害怕又停不下来。所以就继续去搏斗吧,坚持住:改变自己,而不被他们所改变。

我现在没有什么平台可用,但不会停止为女权发声。请帮我传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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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频 来自女权之声 “性别对立”在2020年底的爆发,是让女权主义真正出圈的历史性节点,从“普信男”到“男人还有底线呢”,虽然否认女权者的身份,但当杨笠撕开男性优越的真相,她帮助泛女权群体做了她们渴望的【对男性的降维打击】。而女权对男权之战变成女男两个性别群体之间的战争,是这些因素的结果:1、女权主义在青年女性群体中间普及化,女权标签和女性身份贴合;2、女性觉察男性日常生活中的广泛特权,性别平等的“零和”层面被认知,即女性地位提高必然同时意味着男性吐出红利;3、性别平等的制度性解决被无限延宕,在政治环境所划出的辩论红线范围之内,女性将怨愤情绪聚焦到男性群体身上相对安全。从最后一点的角度看,你会发现女人和男人是今日互联网上最容易构成对等争议群体的两造,以阶级、民族、地域……等等为界的相互攻击也很多,但是参与方之间没这么变得相对均势。 很多人说杨笠的言论其实没什么,可杨笠是以一种促狭戳中了男性的脆弱的自尊。她指责的不是男人不做家务,男人性骚扰之类的具体问题,而是男人这个群体根本就不值得女性尊重,是为降维打击。这下彻底激怒了男人们……到底是哪一方先发起了“性别对立”都没关系,“性别对立”是女权主义发展到这个程度所成的形态,升腾着双方相互激发的愤怒。出圈的女权主义陷入无尽的口水战,没有对话,也不讲什么策略,在各种网络平台各种话题下的短兵相接中,双方都发展出了一套羞辱性的语言,并且都用对方的仇恨定义了自己的正当性。这一度是胜负不分的混战,尽管男性拥有巨大的语言武器的优势并且有各个平台的或明或暗的倾斜,但谁都不能改变谁,谁都不能让谁放弃。

吕频

来自女权之声

“性别对立”在2020年底的爆发,是让女权主义真正出圈的历史性节点,从“普信男”到“男人还有底线呢”,虽然否认女权者的身份,但当杨笠撕开男性优越的真相,她帮助泛女权群体做了她们渴望的【对男性的降维打击】。而女权对男权之战变成女男两个性别群体之间的战争,是这些因素的结果:1、女权主义在青年女性群体中间普及化,女权标签和女性身份贴合;2、女性觉察男性日常生活中的广泛特权,性别平等的“零和”层面被认知,即女性地位提高必然同时意味着男性吐出红利;3、性别平等的制度性解决被无限延宕,在政治环境所划出的辩论红线范围之内,女性将怨愤情绪聚焦到男性群体身上相对安全。从最后一点的角度看,你会发现女人和男人是今日互联网上最容易构成对等争议群体的两造,以阶级、民族、地域……等等为界的相互攻击也很多,但是参与方之间没这么变得相对均势。

很多人说杨笠的言论其实没什么,可杨笠是以一种促狭戳中了男性的脆弱的自尊。她指责的不是男人不做家务,男人性骚扰之类的具体问题,而是男人这个群体根本就不值得女性尊重,是为降维打击。这下彻底激怒了男人们……到底是哪一方先发起了“性别对立”都没关系,“性别对立”是女权主义发展到这个程度所成的形态,升腾着双方相互激发的愤怒。出圈的女权主义陷入无尽的口水战,没有对话,也不讲什么策略,在各种网络平台各种话题下的短兵相接中,双方都发展出了一套羞辱性的语言,并且都用对方的仇恨定义了自己的正当性。这一度是胜负不分的混战,尽管男性拥有巨大的语言武器的优势并且有各个平台的或明或暗的倾斜,但谁都不能改变谁,谁都不能让谁放弃。

肖美丽所发布的成都火锅店“二手烟”争议视频,无意为“性别对立”之战提供了一份绝佳的素材。那个男人和他的同伴,不是最坏的男人,但他们被记录下来的一言一行,却散发着如此熟悉的日常的【腐败】。杨笠只是口头吐槽,肖美丽为互联网做了真实感性的视觉化,让所有人都可以解读,联想,共鸣 — — 也是安全消费。当视频的热度直升,肖美丽还不明白自己为啥这么火的时候,“性别对立”之战因为她的举证而向女方倾斜了。

这可不行……于是,“爱国”大杀器接管了“性别对立”,反扑女方,寻求在这场战争中解决女权主义的终极方案。“爱国” — — 对外战狼对内铁拳,用敌对、恐惧和暴力意识武装起来的国家民族主义,不是辩胜了女权主义提出的问题,也不是骂街更厉害,而是转移焦点,通过施加政治污名取消女权主义和女权者的发声正当性。它从来都是栽赃陷害,欲加之罪,例如,去年12月弦子诉朱军性骚扰案在海淀法院开庭,有人从现场图片中看出有标语使用了一两个繁体字(?)和英文,这而这就成了弦子案“有境外势力”介入的全部“证据”,而案件的核心问题 — — 朱军性骚扰能不能得到公正判决 — — 被他们无视。

这些人想必早就全方位审视了杨笠的一切,只是没有找到可乘之机。肖美丽就不一样了,他们把肖美丽的历史挖到2014年,终于找到了所谓“港独”的“证据” — — 当然,只有在超级过度解读的标准下才能称为“证据”。于是他们迅速扭转了战争形势,达到了如下目的:1、“爱国”叠加男权,动员出至少双倍的志愿力量,可以在各个平台、各种号码下无穷无尽地骚扰、攻击,靠人海战术制造恐怖和震慑。2、用“爱国”之名增加己方合法性,让污言秽语不受审查,铺天盖地。3、挟持平台,炸女权号;嫁接公权,制造人身威胁。当然这些平台本身就是厌女的,因此合谋。4、并且预阻女权反击,一反击就触及敏感词。

因此,所谓“肖美丽等人被炸号不是因为女权,而是因为‘港独’”之说,【根本就是男权话术】的欲加之罪。因为他们没办法就女权和我们正面辩论,才用政治污名来堵塞我们发声。另外他们还:5、【强迫女权者自证“无罪“】,然而实际上女权者任何程度的自辩就等于服从他们的话语设置,向他们示弱认输。我们也是永远“解释不清楚”的,毕竟,他们从来都没有在做基于事实的判断,这里只有预设罪名的车轮战。他们根本不在乎我们是否被冤枉不是吗?

当他们通过网络施暴,以“爱国”的名义,用最污秽的语言攻击女性的身体、性、外表,她们的尊严和美德,她们最关心和看重的亲情友谊, “爱国”已经不仅是他们的流氓庇护,而就是他们实施性别暴力的手段。从爱国作为一种性别暴力这个角度,不再需要区分这些男权分子是功利地利用“爱国”,还是与“爱国”有实质性的意识形态契合,以及这场战争中野生男权者、平台、网信管理部门之间是什么关系也不再重要。唯一需要理解的就是政治性动员和迫害如何升级了当今性别战争的暴虐。

爱国是很多人心中朴素而真挚的情感,当被指为“不爱国”,很多女权者感到发自内心的痛苦。记住,关键问题不是女权是否爱国,如何爱国。施暴者从来都无穷归咎于受害者的“错误”并由此对她们实施情感和自我价值的剥夺,但那绝对不是真的。停止用他们的套路去思考,回到自己的感受,你会发现自己正经受的就是一场暴力,那么它就是。

他们开始针对的好像只是肖美丽,只是我们少数几个人,并且因此在女权者中加剧了内部的隔离和审查,似乎“不港独”就不会被狙击。这其实是对女权者的【“爱国”诈骗】。他们的最终目的不是定点消除少数几个人,而是震慑整个女性群体和战胜女权主义。

这是又一个非常重要的战争的转折时刻,从此女权主义深陷政治污名的泥潭。已经开始了,今后,不仅是肖美丽,而是所有的女权者,走到哪里说到哪里都会被回击:女权不仅是女拳,女权还是境外势力,女权想搞乱中国,女权……。也和所有的性别暴力一样,他们的目的不仅是造成当下的伤害,更是造成长期的恐惧和臣服。我现在不想更多预言未来的艰难,但是,这当然不是最后的战争不是吗?女权主义,或许是中国最后可见的社会运动,还将如何走下去,我们可以一起参与和见证。

在这里还想说,我认为不应该就此将责备转到所谓“粉红女权” — — 现在,我认为所谓“粉红女权”并未真正成形,所见的只是被压迫的女权主义者没有语言、没有武器、在四壁围困中做出的悲愤的反弹。我仍然相信女权主义的内在价值与粉红并不相容,虽然我也知道,很多时候人们就是不得不四分五裂地架设自己的价值观。

当我看到有人说,“肖美丽应该澄清自己和吕频的关系”,我不由想,肖美丽应该怎么澄清?可是我很快又转念一想,这又有什么可澄清的呢?即使吕频是一名罪犯,也不等于罪犯的朋友就是在犯罪,何况我们这么多年来的相处,其实始终都只是因为女权主义。政治迫害之为迫害,其一在于将正当的公民权利行使敌对化和罪化,其二在于以这种罪化来超级监视社会生活和人际关系。我不会接受,也不在乎我和谁一起吃饭,一起合影,相互关注被视为罪证,至于我曾组织过什么女权行动也一样。我不会自辩无罪,也不会去反向地自证有罪,重点是我不会进入他们的套路。

本来中国女权主义一直是非常聚焦于本地议题和本地策略,根本就没那么国际化。但是,中美政府间的对抗升级,正在加剧中国国内公共空间的紧缩,为对社会批评和社会行动的打压制造了基于外部假想敌的理由。其实就我所知,美国非常不关心中国的人权问题,更不会在乎中国女权 — — 说白了与他们的利益何干?对所谓“境外敌对势力”之恐惧,反映了对自身合法性的不自信,以及基于这样的不自信,即使只是反对“二手烟”的女权主义也被视为危机。我并不关心美国,也不会利用身在墙外的特权更不会制造信息差。我将尽量保证自己在任何地方面对任何人都说同样的话。

2015,2018,2021,我感慨自己和朋友们为何要经历这一次次的迫害?但这些都不会改变我,心如磐石,不可动摇,无论身寄何处。而且不管在哪里,我都甘心在与生为中国人,那种他人无法理解的心灵和言说的不自由的搏斗中,尽对社群、运动和行动主义的责任。

我将坚持女权主义者之间的友谊,无论她们是美国人还是中国人,住在什么地方。我将努力捍卫自己所用的语言,这非常难,但至少不让“爱国”来污染它。我会坚持女权主义的伦理,告诫自己,不做敌人的镜像。 — — 一定程度上,确实是这些敌人定义了我,但他们定义的是我的生存和抗争的政治意义,甚至,他们敦促我脱离个人生活中的种种艰难而看自己,意识到自己真的很重要,哈哈。但他们不能定义我言语、思考和行动的方式。

虽然作为多方造谣诽谤的受害者,我有权首先聚焦于为自己维权,但更重要的任务是,无论一己之境遇如何,仍坚持【为社群提供公共性】的输入。

我不会再回到微博,但也不会离开,无论是作为组织者还是作为思想家。就前一种身份而言,我将继续做一个匿名者。而就后一种身份而言,我会尽量把我的声音投放到社群所在的地方,比如,现在我只剩下了我的微信朋友圈,还不知道能持续多久。但我也知道,无所谓有没有一个平台,在朋友们的帮助下,我的声音一定能穿透封锁被该听到的人听到。

这不是最后的战争 — — 希望大家一起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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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性别恐怖主义 — — 我们犯了女权罪 吕频 来自:女权之声 肖美丽为劝阻室内吸烟而被网暴的第N天,事件愈演愈烈,更多人被炸号被人肉被威胁,刚刚主办成都女性月的爱思青年宣布即将关闭,更多计划还正在提前张扬。这当然是性别对立,是男权分子对敢于站出来指认公共空间中男性日常暴力的女性的公然报复,但不仅是男人女人的问题,是嫁接父权国家意识形态的集体仇恨,是一场正在上升的性别恐怖主义。 恐怖主义:针对不特定平民的暴力袭击,以制造广泛而长久的恐惧为目的,并宣扬其意识形态。这些人开始针对肖美丽,只是因为他们被她的发声所触怒,并发现她是一个女权主义者。于是就此开始深挖历史,深文罗织,终于找到八年前一张像素模糊的照片,上面写着“风雨中抱紧自由”的歌词。于是他们发现可以对肖美丽施以“港独”的判决,进而,他们开始挖掘-编造一个敌对网络,给这个网络上的每一个连接点都贴上一大堆好像意味着政治死刑的标签。 他们可以针对任何人施行这一套攻击术。他们正在成功震慑所有的女权者。他们宣扬男权的暴力,无限的政治审查和政治迫害。所以这就是一场针对女性和女权的恐怖主义袭击。他们弹药充足,因为所有的迫害性标签都来自国家意识形态库;他们贪食恐惧,自以为得意,注定胜利,这一次和下一次。其实他们都只是一些小人物,一个巨大荒谬所释放出来的蝇营狗苟之辈,其中每一个人的恶都是那个巨大的恶的映射。

论性别恐怖主义 — — 我们犯了女权罪

吕频

来自:女权之声

肖美丽为劝阻室内吸烟而被网暴的第N天,事件愈演愈烈,更多人被炸号被人肉被威胁,刚刚主办成都女性月的爱思青年宣布即将关闭,更多计划还正在提前张扬。这当然是性别对立,是男权分子对敢于站出来指认公共空间中男性日常暴力的女性的公然报复,但不仅是男人女人的问题,是嫁接父权国家意识形态的集体仇恨,是一场正在上升的性别恐怖主义。

恐怖主义:针对不特定平民的暴力袭击,以制造广泛而长久的恐惧为目的,并宣扬其意识形态。这些人开始针对肖美丽,只是因为他们被她的发声所触怒,并发现她是一个女权主义者。于是就此开始深挖历史,深文罗织,终于找到八年前一张像素模糊的照片,上面写着“风雨中抱紧自由”的歌词。于是他们发现可以对肖美丽施以“港独”的判决,进而,他们开始挖掘-编造一个敌对网络,给这个网络上的每一个连接点都贴上一大堆好像意味着政治死刑的标签。

他们可以针对任何人施行这一套攻击术。他们正在成功震慑所有的女权者。他们宣扬男权的暴力,无限的政治审查和政治迫害。所以这就是一场针对女性和女权的恐怖主义袭击。他们弹药充足,因为所有的迫害性标签都来自国家意识形态库;他们贪食恐惧,自以为得意,注定胜利,这一次和下一次。其实他们都只是一些小人物,一个巨大荒谬所释放出来的蝇营狗苟之辈,其中每一个人的恶都是那个巨大的恶的映射。

昨天有一个人申请加我的微信,留言是:“和体制做对死路一条”。这个人一定觉得,和体制站在一起令他十分强大和正当,咒人去死不会有任何负担。

这个巨大的荒谬正在摧毁人们的价值观。世上有没有善,正义,利他,为权利而奋战的人?他们正在说,这样美好的人在自己的国家不应该有容身之地。他们让受害者哽咽,头痛,失眠,每次看手机之前都心悸,自我隐藏和疏远社群。多少人正在检查和删除记录,隐蔽头像,改名,退群,不敢上网,不敢和陌生人说话。他们毁掉的不是几个人的几天,而是最后的具有公共性的社会生活。

他们不相信一个社会运动的兴起只能是由于人心所向,众志成城,因为这悖反于他们去正义的宣传。他们不可思议地将千万人参与的米兔,解释成肖美丽一个人的策划;以及当然,一切都出于他们所畸恋着的、又爱又恨的美国政府的阴谋。关键不在于这些人自己是否相信,而在于他们只允许人们听到这样的说法。无知即力量,荒谬笼罩现实,恶被诱发,人们被告诫不要再相信美德,反抗不可能,出路只有沉默和协作两个选择。

恐惧使人中毒。很多人还停留在惊恐之中,不断地问这一切都是为什么,肖美丽到底做了什么招此大祸?这些懦弱而无辜的人,如果得知“肖美丽确实有罪理当被处刑”,或者‘’每个账号都基于有规则的原因而被炸“,是否感到一丝宽慰,因为他们小确幸的世界还不需要崩塌?很多人都在装鸵鸟 — — 其实我也想 — — 埋头在沙子里,指望这一场风暴尽快过去,即使他们知道每一次风暴对人性的摧残都不能再修复。也有一些人趁机庆祝,因为他们几个月前被肖美丽和她的朋友们“得罪”了。这些人同样是不见公义的人,以及永远是自我感觉比天大,即使顶着女权主义的身份也治疗不了他们的心理畸形。当然,也一定会有人以【极不负责任的态度】,再次兜售他们的庸俗生存哲学:

“肖美丽做个声明,澄清一下自己爱国不就完了?”“女权不要触碰红线,多做实事。”

亲,你真的相信肖美丽补交两句爱国税就能平息事件?你真的了解肖美丽没做实事?我鄙视责备受害者,借机将政治审查,将父权的凝视引入到女权内部的油腻知道分子。和肖美丽切割也许能拯救你们自己这一时的安全感,但是以整个女权运动的空间被压缩为代价,这就不是肖美丽一个人必须抵住的事情。

在这个巨大荒谬的年代,我还是要重申激进的女权主义:女人没有祖国。以及,我们不能无视到底是怎样的体制性失望促成了中国女权的激进化。以及,要拒绝接受笼统的政治审查,要如伊藤诗织所说,打开黑箱,追问那些污名标签背后的潜台词,比如什么叫“政治问题”?没有规则既是迫害。

我们唯一所犯的就是女权罪。因为这个罪,这么多年来,我们勉强维生,到处流浪,心惊胆战,窗上总是来不及挂上窗帘,夜里像睡在没有四壁的房间,永远在等待被敲门,被从床上拉起来。有人进过看守所,有人曾被打倒在地 — — 她从来没有说过这件事。丢失了记忆、亲情和日常的欢乐,没有语言讲述自己的遭遇,只能假装自己还是常人中的一员而已。这一切都只是因为,忏悔于未曾给女人足够的帮助,想帮助更多人,和大家一起出铁屋子,改变这个性别不平等的国家。没有任何其他阴谋秘密可言。

而另一方面,我们有人性未被认识。肖美丽靠开设计销售原创产品维持生计,自带干粮搞女权,在成都她曾在一个月内做过11次女权活动,参与者少到几个,多到几百。她多才多艺,是编剧、演员、导演、画家、设计师、十万加写手,培训师,公众号和播客主持。她一直都在学习创造,剪视频、听网课,在许多年轻人消磨于买买买看剧追星刷视频打游戏的时候,她从来不把时间用在这些,日常总是手上忙忙叨叨,画画、做手工、刻橡皮章。她还会做菜、剪发、染发,喜欢观察大自然和市井日常,穿花袜子。很敏感,有点社恐,总是会为朋友的冷笑话哈哈大笑,经常说“我好害怕”,但是,还是一次次地去“惹事”。看似纤弱,实则刚强,就这样,肖美丽度过了她的女权十年。

大家还有机会认识这样一个人的人性吗?这难道不是最重要之事。人性的链接本身就是反抗。

肖美丽会回来,虽然会永远顶着她的女权罪。回顾我自己的二十年,或许最大的女权驱动之一,是对自由的渴望,然而,却又因为它,过于利他的责任心,而失去了自由。生命有限,多么渴望无忧无虑,自在言说的生活,但已经太远离了。甚至觉得自己已经损失了智商,损害了激进性,因为要在这个有限的环境下周旋。多少这也是生为一个有良知的中国人,而在这个时代必须承担的命运。秋瑾说:“芸芸众生,孰不爱生?爱生之极,进而爱群”。我(们)怕被网暴,怕牵连他人,但无法不对自己所犯的罪忠诚。

羊群之中,一只几只羊被捉,其他羊近在咫尺,无能为力。不想责备羊群,但我愿看到更多人认罪。重复一下:在这大荒谬的时代,面对性别恐怖主义,我们唯一所犯的就是女权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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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血染红旗?

评梁钰入党事件

(标题借用自微博网友)

吕频

来自:女权之声

自武汉疫情严重时开始上升的女权网红梁钰,3月12日在微博宣布入党,“非常荣幸也非常开心,组织能够接受我的入党申请。在下乡为女孩们捐助卫生巾和性教育讲座的这些时日里,切身的看见了,体会到了党的工作在每一位普通百姓身上的帮助。……在这过程中我见到了国家疆域之辽阔,文化的多种多样,更感慨于党和国家开展工作的不易。……作为青年女性,希望能尽更多力量去共同建设祖国,也希望能够经受住组织的考验和审查,希望能有机会作为女性党员、女性表率,为国家和社会尽责。”

这条微博已经被转为“粉丝可见”,本文标题来自微博女权网友对这一事件的评论。我尝试发布微博投票,请大家就此事件在“赞成“、“担忧、“反感“、“不明真相“之间做出态度选择,但是无法成功。

这里的问题不是女权社群是否应该接纳党员,女权者是否应该入党,而是,用入党表忠心心并且将这样的政治投名状与有影响的女权项目联系在一起 — — 而这样的女权项目是依靠许多女权者的捐赠和女权志愿者的奉献来维持的,是否以个人名利的追求而损害了整个女权社群的安全利益。

在2020年初梁钰以对体制的揭露和控诉操作她对女权社群的强力情感动员。她揭发医院乃至整个防疫体制对女医护人员需求的忽视,渲染妇联冒用她的项目成果(注:妇联从未声称梁钰的项目是她们做的,只是在一则文案中插入了梁钰的活动照片),引导女权者的愤怒和对非体制有组织民间女权行动的渴盼,获得大量声援,实现上升的关键步骤。然而梁钰很快转向将她采撷的女权流量导向为政治服务的节奏,例如给施政争议中的林政月娥加上“看见女性劳动者”的标签。这是对这一标签背后女权者集体阐释性劳动的滥用和对女权抗辩价值的公然歪曲。

然而,梁钰仍然承担着人们的渴盼,毕竟,社群需要在“极端女权”式的无限争论的疲惫,和问责性女权行动的被无限打压的恐惧之外,寻找在现政治环境下女权主义的可行的道德合法性,让愿为女权贡献的热情有处可去。而梁钰的人设之一就是“做实事”,并且设立了一个基金会下可以合法运营的项目。她比“极端女权”者及女权行动者更妥帖安全,可以做因女权上升而被吸引过来的媒体和商业公司的好的投资人选。为什么欧莱雅和梁钰合作?不是因为梁钰是知名女权者里的唯一好棒棒的人吧;梁钰在意识形态上高喊爱国,项目活动上做的是救助支援而绝不是什么不讨政府喜欢的批评和倡导,保证了商业公司的金钱不会因为政治不安全而损折。

梁钰在项目宣传中的洗白不足以快速治疗她一年前那大胆的逆向操作所留下的后遗症。妇联这个没实权有影响的官方团体对她的项目至今不予接纳。这是梁钰为何不仅要洗白,还要高调染红的真正的驱动所在 — — 在这动荡与纷争的年代,要带着女权的的影响去投机政治利益,用政治可靠性担保商业资源的稳定,又用政治身份确保女权大咖位置不动。

如上所说,梁钰的政治投机滥用了女权社群的爱心奉献,背叛了对这一代女权者来说内在至关重要的:在民间,野生、非体制、永远批判与抗争的立场。真正危险的还不是她个人获得什么好处,而是她的这一行动的必然后果,是拉动对女权社群的政治标位,让那些坚持独立与抗辩的女权者被异议化,被推入政治的不安全地带,即使她们只想站在社会抗争的坐标上。而这也必然意味着已经深为审查和自我审查所苦的女权社群中有更多沉默和恐惧,以及进一步转向自噬/平行暴力。

当女权社群正在被布局的政治污名中挣扎搏斗,一个女权网红庆贺自己染红上岸。强调一下,梁钰的行为不能代表一般意义上的女权粉红化,而是一种主要出自个人品性的超额投机。这和她始终都是在以表演的姿态,以操纵的手法对待社群是一致的。面对这荒谬,还有很多天真而固执,固执于天真的人,不愿承认。她们还在说,梁钰只是想做实事 — — 亲,中国的政治化还没推进到做实事的民间人士必须入党的程度好吧,梁钰是进取作为。她们还在说,党员的身份不重要,重要的是看梁钰做实事 — — 亲,显然梁钰认为党员的身份是重要的,然而我们却一厢情愿把她的政治性行动去政治化,然而这不就是因为她正在将我们扯出这个去政治化的灰色安全区吗?

当然,甚至梁钰并不认同女权这个标签,尽管她的资源、流量,被社会所认可的身份,全是来自女权,却逃避对女权的责任,以及来自女权主义的伦理监督,而太多的供给她支持的女权者却承受着这一标签带来的负担。所以这注定是不公平之事。这时候我想忠告善良的女权者们:

觉察梁钰的行为的投机性质及其对社群的危害;

划出作为女权者的正义底线,并且抵制表演和操纵术;

珍惜自己的劳动,警惕被投机者所利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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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ü Pin

Lü Pin

Chinese feminist organizr, freelance writer